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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也是乐,乐也是笑,我是滑稽王小毛

采写:见习记者 荀澄敏

特级首席记者 吴飞 摄影:首席记者 杨眉 视觉:潘文健

王汝刚在第二集《公园约会》里,就开始扮演王小毛。

当时物质条件还不算很好,习惯精打细算的上海人,过日子讲究“做人家”,那时的王小毛就是这样一个做人家的小青年。王小毛来到上海,别人帮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叫蓓蓓。这一天是他们第一次约会,约在人民公园。你要知道以前上海人轧朋友能去的地方可不多,要么荡马路,要么去公园,要么看电影。可是看电影是要花钱的,所以多数还是约在外滩的情人墙,或者人民公园。这导致外滩的情人墙下整天人山人海,简直不是轧朋友而是轧闹猛。人民公园也差不多,每天下班以后所有能坐的地方都坐满了一对一对青年男女。

1987年5月11日,王小毛第一次来到上海。

十六铺码头的汽笛“呜~呜~”两声,王小毛拎着大包小包来到了大上海。他原本在苏北农村务农,妈妈从工厂退休,他得以进城顶替妈妈进工厂上班。王妈妈到码头来接他,一看他带着老虎脚爪、麻油馓子,还带着八只老母鸡,问他组撒,他说是老家自己养的,卖掉不舍得,就带来上海想继续养。王妈妈告诉他上海不能养鸡,只好回家烧汤吃掉。王小毛很伤感。路上别人家结婚放炮仗,把老母鸡吓得鸡飞狗跳,全跑了。王小毛赶紧去捉鸡,结果他看到路上很多人都在捉鸡,他就更伤感了,觉得上海人怎么都这样,抢我的老母鸡。后来那些人抓到了鸡,都拿回来还给他,王小毛很感动。重新捉回来的鸡王小毛数一遍,“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……”怎么少了一只?少的那只是最胖的,名字叫“胖大嫂”,他就喊“胖大嫂,胖大嫂”。对面真的走过来一个胖大嫂,问王小毛啥事体,王小毛说不是找你,我找的胖大嫂是只鸡,胖大嫂生气了,差点和王小毛吵一场相骂。后来“胖大嫂”终于找到了,乡下鸡不懂红绿灯,跑到了马路中间去,被车子轧死了。王妈妈安慰王小毛说不要紧不要紧,我们赶紧回家,正好烧了吃了,算为你接风。王小毛终于不伤感了,和妈妈开开心心回去了。

从改革开放伊始,就有无数人像王小毛一样,从各地来到这座海纳百川的城市。或许最早的时候他们很青涩,很土气,什么都不懂,但他们与这座城市一起成长,笑于此,乐于此。

诞生

葛明铭1983年进入上海广播电台,被分配到戏曲组做编辑,负责 《说说唱唱》节目,每周一、三、五播放上海滑稽戏,二、四、六则是播放北方的相声等。 “编了一段时间节目以后,就发现节目库里的节目资源很有限,过一段时间就不得不进行重播。”作为文艺男青年的葛明铭萌发了一个念头,“能不能自己来创作一个节目,每天不断生产新的节目内容。”他的想法是做一个广播小品的节目,用一个人物串起整个故事来。

要在海纳百川的上海找一个代表人物,名字要通俗易记,还要具有一定的喜剧冲突效果,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 “我读大学之前在街道生产组工作,当时的厂房就是典型的石库门居民楼,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做胃舒平的纸盒子……每到中午,住在楼上的苏北老太太便会喊自己的孙子:小毛、小毛……切饭、切饭……” “王小毛”便成了他构想中名字。

葛明铭至今还保留着节目开播前的会议通知——《王小毛365天特别创作会议》。当时台里觉得这个项目很好,要搞就搞足一年。但是台里对王小毛的期望明显还是低了,王小毛之后一直在上海热播了25年。

“《滑稽王小毛》的产生就是改革开放初的产物。”葛明铭说,“一方面,思想已经开始多元化,所以才会允许这样一档不严肃的节目诞生。另一方面,当时物质条件还不丰富,娱乐方式也不多,但人人家里都已经有了收音机,希望通过广播听到一些欢乐的声音。”

王小毛就这样拎着八只老母鸡来到了上海。当时的他不会想到,自己会成为今后几十年里上海最有名的男人之一。

走红

“笑也是乐,乐也是笑,我是滑稽王小毛呀么王小毛,莫忧愁,莫烦恼,生活中矛盾免不了啊免不了……”每天早上六点是 《滑稽王小毛》重播的固定时间,这也是每家每户妈妈们叫醒上学孩子的时间,在很多 “70后” “80后”的上海人的记忆里,小时候阳光透过老虎窗照进家里,淅淅沥沥的尘霾在方寸光束间泛着金光,耳边传来弄堂里噪杂的招呼声、痰盂罐和刷棒之间的敲击声,再有就是电台里传出那熟悉的 《滑稽王小毛》的开篇曲。这是最最熟悉不过的每天清早的日常。

《滑稽王小毛》播出短短1个月,按照当时的收听率的调研方式,收听率就超过了50%多,也就是说,上海至少有一半的人在收听“王小毛”,这个收听率甚至超过了收听率始终排名第一的早新闻。王小毛一惊一乍的台词迅速成为人们的口头禅,比如: “不得里个了!”“旁友,帮帮忙哦!”王妈妈不经意讲的一句台词: “小毛啊……剪刀坏了怎么办?那就去张小泉再买一把呀!”这一句无心插柳的对话,万人排队去张小泉买剪刀,以至于在之后的 《滑稽王小毛》里杜绝了一切品牌植入。

节目播出一年后, 《滑稽王小毛》第一代扮演者王汝刚、林锡彪、姚勇儿、沈荣海等,在当时南京路上的 “科艺照相馆”举行了签名会,一时间南京路上全是王小毛的粉丝们。上到八十多岁的老人,下到几岁的小朋友,都涌过来看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王小毛,到底长什么样。

这样的受欢迎程度,绝对超过了今天的任何一个网红。

王小毛为什么这样受人欢迎,且经久不衰?因为他说了你想说的话,做了你想做的事,无论是在哪个年代,你都会觉得,他就是你身边最普通也是最可爱的那个上海小青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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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格

为了让王小毛第一次约会有一个良好的环境,王妈妈大中午的就去人民公园占好了一张长凳。她在长凳上一直等到王小毛下班。第一次约会总要给人家小姑娘带点礼物,于是王妈妈给了王小毛两只苹果,一只大的,叮嘱王小毛给蓓蓓吃,一只小的,还有点儿烂,让王小毛自己吃。临走她还递给王小毛一把菜刀——家里因为很少有舍得吃水果的时候,所以家里没有水果刀,让王小毛用菜刀削苹果。

王小毛就坐在王妈妈占好的长凳上等啊等,结果看到一个女青年路过,她的手表掉了。王小毛连忙捡起手表在后面追人家,“喂,你等一等”。女青年一回头,看到后面有人拎了一把菜刀在追她,顿时吓坏了,没命一样跑,她越跑,王小毛就越追,吓得女青年大叫救命。

后来纠察来了,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纠察的存在,就是通常是戴着红袖章的爷叔阿姨,你吐了口痰拉住你罚款五毛的那种。这次的纠察是位爷叔,当场制服了王小毛。一问情况,才知道是误会了,于是手表物归原主。这时候蓓蓓终于来了,原来她是纠察爷叔的女儿,这一下,虽然公园长椅没了,但是王小毛就这样给人家留下良好的印象,一起高高兴兴吃起了苹果。

葛明铭说他做过一个调查,让听众用一句话来概括喜欢王小毛的理由:小朋友普遍认为:“扎劲,好白相。”青年人的评价则是:“王小毛有腔调。”老年人说:“孝顺的青年人”。但不管怎么说,做人家,却不贪财;做事有点毛躁,但善良热情;戆中透着机灵,聪明里又透着憨厚。这是那个时代,也是之后所有的时代里,最寻常又最讨人欢喜的品格。

时代

刚开始做王小毛的时候,葛明铭是个上海小青年,王汝刚也是个上海小青年。他们努力写好、演好一个可爱的上海小青年。时代在变迁,上海在成长,当年的上海小青年也在成长。只有王小毛永远年轻,见证着这所有的变迁和成长。“刚开始做王小毛的时候,就有几个设定。”葛明铭说,“一个,工作不固定,第二,年龄不明确,但永远是年轻人,第三,婚姻状况是永远谈朋友。”这样的设定后来证明是非常高明的,王小毛在各种时代里扮演着无数角色。

八十年代的时候,王小毛在公交车上抓过贼。上海的公交车当时挤得昏天黑地,贼骨头就在上面浑水摸鱼。王小毛在车上猫好了贼骨头,但他不响,一直等到车门开了贼骨头要下车的时候,他一把上前按了车门的关门按钮,把贼骨头的脑袋用车门夹住,一车子的人欢天喜地的把贼骨头送去了派出所。

九十年代的时候,全民炒股成风。王小毛去饭店吃饭,大菜师傅也炒股,饭店马路对面就是证交所,师傅一边炒菜一边张望马路对面大屏幕上面的股票行情。结果菜端上来,不是糖忘记了放,就是放了一把恶盐。王小毛教育大菜师傅,这个一心不能两炒啊,不然哪一样都炒不好。

后来,下岗潮开始了,于是王小毛也下岗了。但他自己想出路,摆了一个西瓜摊,生意特别好。跟他相邻五十米就是另外一个西瓜摊,但生意无论如何做不过王小毛。摊主就来向王小毛取经,王小毛跟他讲,一是要诚信经营,不能短斤缺两,二是主动把零头给人家抹掉,人家开心了,就会做回头客。最后他们两摊并一摊,竞争对手变成了合作伙伴。

再后来电脑普及了,王小毛也玩电脑游戏、拨号上网、聊天室,也教他妈妈上网。节目还专门设置了一个女性角色,叫“伊妹儿”,这位女青年特别开放,常常吓得王小毛一惊一乍的。

“改革开放就是改变”,王汝刚说,“最开始,比如说装电话,那是家里有一定身份地位的象征,单位要批证明的。后来寻常老百姓都能装电话,也能买彩电、喝牛奶、买自行车、买轿车、买BP机、买手机。整个四十年来,改革开放带来的新事物,老百姓是怎么这一路走来的,在作品中都有体现,它也见证了上海城市建设的变迁。我们就用这种方式将它记录下来。”

但王小毛节目的有些改变是被听众们拒绝的。《滑稽王小毛》在90年代的时候征集了一次新的主题曲,主创团队琢磨着播了这么久 “王小毛”得有点变化,于是便向全市发出征集,让市民共同参与、共同创作。不过,让葛明铭没想到的是,新的主题曲一播出,80%的听众都反对,觉得不灵。

“当时,我们也在想,为什么观众对王小毛如此不喜新厌旧呢?”葛明铭回忆说,新的主题曲播了不到一个月,就又把旧的主题曲改回来了,不过在周日版的《王小毛信箱》仍然用新的主题曲。

随着时代的变迁,观众的审美理所应该变得更有品位、更高级才对,比如走进高雅的音乐厅听音乐会、歌剧等。但实际上,真正喜欢“王小毛”、追随“王小毛”的一代人都是草根出身,那首通俗易懂、朗朗上口的主题曲,仿佛既是对过去生活的一种留恋,又是对当年自身成长的一种感怀。

一个因为与时俱进、处处标新立异,而让大众所喜欢的 “王小毛”,终究,也有大家不愿意让他改变的地方。

海派

问葛明铭,如果让他现在继续写王小毛,会怎么写?

葛明铭想了想说,会写得更加海派。

其实到节目的后期,王小毛已经越来越海派。比如有一天他发现王妈妈老是低头看蚂蚁,一想,哦,老人没事做,很寂寞很孤单,他就带妈妈去音乐厅,听柴可夫斯基。结果他妈妈又听不懂,在音乐厅里呼呼大睡,鼾声大作,被边上的人狠狠批评,王小毛只好带着妈妈赶紧逃出音乐厅。他反省要让妈妈干些她觉得有劲的事情,于是又张罗着让妈妈去老年人活动中心、跳舞打拳。

从最开始带着八只老母鸡进城,和女朋友约会一人吃一只苹果,到去音乐厅听柴可夫斯基,无论是哪一个王小毛,都是上海这座城市,城市精神的代言。“就算把王小毛放到现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来看,他依然很符合如今上海的城市精神。”王汝刚说,“海纳百川,王小毛总是第一个尝试新鲜事物;追求卓越,王小毛做事精益求精、诚实守信;开明睿智,王小毛是一个非常聪明的青年人;大气谦和,王小毛大气到有时候甚至有点十三点兮兮……”

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,上海从之前羊肠小道、老旧建筑的景象,摇身成为如今摩天大楼欣然林立、商贸街区随处可见、拥有2300万人口的国际化大都市……很多人都讨论在上海的城市精神,但王小毛早已演出了一座包罗万象的城市里宽阔的胸襟,演出了追求梦想的青年人找到了公平公正环境,演出了熙熙攘攘的游客也能感受到城市的温度。

陪伴

“哗啦啦——哗啦啦——”走入80年代末、90年代初的一个清晨的上海弄堂里,家家户户都忙着开始新的一天。走近一看,那一排排整齐的水龙头都各显神通地被上了锁,有的用铁锁拴着、有的用罩子罩起来、有的把开关弄牢……在 “共享空间”的弄堂里,上海人坚持着有些“做人家”的处事门道,那股“我不占你一分,你也不要占我一分”的不卑不亢,至今仍是上海人血液里的契约精神。

从“共享空间”的弄堂搬到高楼林立的公寓房,不过二三十年的光景,伴随改革开放的春风,城市变化日新月异,新鲜事物层出不穷。上海人更是忙忙碌碌地追逐一个又一个新浪潮,生怕自己被这个时代摔在了身后。

王小毛也是时代里追风青年,他跟风买过BP机、又买大哥大、炒股、又开公司,也在公交车上捉小偷、拾金不昧还金表,更对女朋友用心呵护、还对老人关爱有加……在那些充满变化和蒙太奇色彩的岁月里,好像是“王小毛”陪伴我们一起走过了平凡而又激动人心的生活。王小毛是每个人变化的映射,也是整个时代的缩影。“王小毛”好像就生活在我们周围,他身上既有跟着时代做“吃第一个螃蟹”人的勇气,也有诚实守信、忠厚老实、有正义感始终如一的品质。“王小毛”是每个人变化的映射,也是整个社会的映射。

王汝刚讲了一个故事:

“有一次到淮海路,有一个女同志挺慎重地拉住我,说王老师我要跟你讲件事,我说你有什么事啊?我一看她戴了个黑纱,问她谁办丧事?她说她爸走了。我说那很遗憾。她说,我爸去世了,临走讲了什么你知道吗?我说我不知道。原来这家人家的爸爸,是王小毛的热心观众,生病的时候一直听王小毛。后来不久于人世,就把他的子女都喊了过来,跟他们说,我身体不好你们也知道,最近要走了,挺难过的,人生就是这样。但是我要讲一件事,我想要你们帮我做件事,带我到电台里去,王小毛这人很好,但是导演一直不给他结婚,他说这是不人道的,应该给他一个幸福的家庭。听了这些话,当时我眼泪都要出来了,虽然王小毛是虚拟的人物,但是听众却想着要他获得幸福的家庭、幸福的生活,我听了真的非常感动。”

对于经历过从1987到2012的人们而言,王小毛是一个时代的集体缩影,也是每一个人心中爱不释手的“符号”。在每一个听众心中,每一个“王小毛”都有不同的模样、不同的解读,但毫无疑问,在许许多多听众心目中,王小毛早已经不是一个虚拟的人物,他们更愿意把王小毛当成自己的孩子、兄弟、邻居、同事、朋友……王小毛一直都是我们身边,一个倍感亲近的人。

这25年,是上海高速发展、社会巨变的时光,对于很多上海人而言感到很庆幸,有一个叫“王小毛”的青年人相伴,让生活笑也是乐、乐也是笑,用永远乐观的态度笑对人生。

不变

2012年,葛明铭退休了,因为找不到接班人,王小毛就此画上了句号。

最后一集王小毛,叫 《关门大吉》,其实不是说王小毛这个节目关门大吉,而是说上海最后一个公用电话亭要关门大吉了。王妈妈正是这座公用电话亭的接线员。她在这座公用电话亭工作了十几年,很有感情,决定站好最后一班岗,一直值班到零点电话亭正式关门。这一天是大年三十,王小毛给妈妈送年夜饭,本来以为在公用电话亭里两个人会冷冷清清,结果不一会儿,街坊邻居都来了。有以前在电话亭跟王妈妈吵过架的,特地来赔礼道歉。有以前打电话赖过账不付钱的,专门把钱给送过来……一众街坊领居热热闹闹的挤在小小的电话亭里,大年夜的烟花升起来,炮仗响起来,只有欢喜没有伤感。

时代在变,有的东西会消失不见,但有的东西永远不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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