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变局时代的德国如何把握平衡?

晨报首席记者 顾文俊

当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,这一论断几乎在全球获得共鸣。关于“大变局”丰富内涵和发展趋势的探讨,更多见诸美国问题学者的文章。但是,身处尘埃未定的大变局中,各国都需要寻找自己的定位。昨天在沪发布的德国蓝皮书《德国发展报告(2019)》就明确以“大变局时代的德国”为题。大变局时代的德国,如何保持平稳、把握平衡?

《顾问》本期访谈嘉宾:中国前驻德国大使 同济大学荣誉教授 史明德

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、德国研究中心主任 郑春荣

稳定锚 定力不复?

顾问:同济大学负责撰写德国蓝皮书这几年(2012年至今),德国都处在默克尔时代,怎么概括德国这几年的总体状况?

郑春荣:2013年底,默克尔执政进入第三任期。经历了金融危机、欧债危机,德国在欧盟内的经济实力越来越凸显,经济实力逐渐转化为政治领导力。从观察者的角度,我们总体上认为,一路走来,德国成为欧盟稳定锚,但是,随着右翼民粹主义的侵入,尤其是上届联邦议院选举(2017年9月)之后,这个稳定锚的定力打了折扣,稳定性当中被掺入了脆弱性。2018年组成的联合政府(基民盟/基社盟+社民党)更多忙于内斗,疏于理政,老百姓对其不满意度上升,民意下跌造成执政党内部恐慌,在国际层面的行动力也受到限制。

顾问:按照民意测验,崇尚环保与和平的绿党目前在德国最受欢迎。它跟传统的老牌政党有什么区别?跟极右翼的政党又有什么区别?绿党的壮大是否给德国政坛、欧洲政坛带来了一抹新绿?

史明德:德国绿党是欧洲绿党中唯一的参政党,在施罗德时期曾以红绿结盟(社民党+绿党)的方式参与执政。德国之所以能在环保的理念、政策、措施上走在其它国家前面,绿党功不可没。通过绿党的参政,原来与之对立的工业界也把环保生态纳入到了企业发展的规划中。在国际问题上,绿党最初持绝对的和平主义,但现在,它也会根据不同的情况来决定立场。是对话解决还是实行必要的干预?绿党的立场也在变化,它的理想在参政执政中得到实施,也在参政执政中慢慢趋于现实。

大变局 置身何处?

顾问:每年的蓝皮书都会在封面上提炼一个大标题,比如“欧洲难民危机下的德国”、“默克尔4.0时期的德国何去何从”,如何理解今年的这个标题“大变局时代的德国”?

郑春荣:为了回答这个问题,我们在书中不仅谈到了政党格局碎片化对德国政府组阁造成的影响,也分析了经济的增长受到内部需求、出口贡献度等宏观因素的影响。除此之外,还有关于德美关系、中德关系、欧盟战略自主性的讨论,比如处理和美国的关系,用四字来概括叫作“挺欧疏美”,与美国保持距离的前提是先把欧洲挺起来,这其中的局限性就在于和法国之间的关系。在中德(欧)美三边关系中,一方面,德国对中国市场有需求甚至依赖性,另一方面,德国又不敢得罪美国,生怕美国向它举起制裁的大棒。

顾问:大家谈到“大变局”更多会讨论世界格局的两极或多极的走向,我们正在经历的大变动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尘埃落定?

史明德:所谓的大变局应当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。全球经济金融政策过去由几个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来决定,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却让他们意识到,世界上各种问题的解决不能离开发展中国家的参与,这才有了G20。G20就是世界经济力量对比出现变化的一种机制性的反应,目前全球经济增长的动力主要来自新兴国家,其中的30%来自中国,这种经济力量必须转化为政治影响力,这是根本性的变化。美国想要修改现有的这套由它自己制定的秩序,它认为,这套秩序之前对美国有利,现在对美国无利。中国和欧洲认为,对于不合理的地方,应当大家一起来改。所谓的多边主义、自由贸易、国际规则,宗旨就是大家说了才算。由此中国提出了人类命运共同体,这个理念在欧洲也受到认可。

顾问:在这场大变局中,德国和欧洲如何寻找自身所处的位置?

史明德:美国处于大变局,中国也处于大变局,我们改革开放40年的历程被形象地称为“爬坡过坎”,未来遇到新的问题,我们还将继续调整和改变。全球化给所有国家、所有人带来新的冲击,只有具备应变能力,才能驾驭形势的变化。传统的欧洲政党之所以失势,就是因为不能适应变化。“百年老店”失去民心,有可能被新党超越,德国作为欧盟稳定锚的稳定性下降,不可预见性上升,德国的这些变化也是世界“大变局”的一部分。世界除了中、美、欧、俄等几大力量,还有很多新兴经济体,大家都很重要。合作共赢是当今世界的潮流,美国却想巩固霸主地位,世界需要多边组织,美国却希望一家说了算,这其实是美国跟整个国际社会的矛盾,只不过有的国家敢怒不敢言。

正能量 与谁共舞?

顾问:前防长冯德莱恩上周成为欧盟新掌门(委员会主席),对德国和欧盟意味着什么?

郑春荣:冯德莱恩上任后会否重振德国的势头,这还不好说。从两个方面来讲,第一,冯德莱恩得到欧盟委员会主席这个职位首先得感谢马克龙的推荐。马克龙希望法国人任欧洲央行行长,就得找一个德国人出任另一要职以显平衡。冯德莱恩出现在他的视野,因为冯德莱恩不仅会讲法语,在布鲁塞尔出生,而且,她对马克龙呼吁的“欧洲军”乐见其成。第二,正因冯德莱恩是德国人,在欧盟层面的政策推动上就更要避嫌,不能太明显地偏向德国的利益和立场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欧盟三驾马车的掌门过去通常都是由小国担任,而这一次,德法都显得当仁不让。以前,德国自认为不通过欧盟也能做成一些事情,但随着国内出现不稳定,欧盟内部分崩离析,德国越来越觉得需要和各国抱团,而在抱团过程中,靠小国来领导似乎力量有限,德法现在都希望亲自出马。

顾问:据说冯德莱恩在防长任上对华态度强硬,预测未来,中德合作、中欧合作能否继续为世界提供确定性和正能量?

郑春荣:慕尼黑安全会议谈到如何把碎片化的版图拼起来,默克尔当时给出的答案是,唯有通过多边合作。由此可见,中国和德国(欧盟)在捍卫多边主义等国际议题上存有共识,这是合作的基础,既往的合作也给双方带来了很大的收益。虽然欧盟产生了新的领导人,德国也将进入后默克尔时期,但总体而言,中德、中欧合作的势头趋于延续。媒体有过关于冯德莱恩对华不友好的报道,政治家或政客出于国内政治的需要,会说一些不具正能量的话,但她当时之所以来华,主要目的还是增进了解、建立信任。

史明德:很多人对冯德莱恩不了解,只根据她的某些言论来做判断。她当国防部长不得不突出安全,突出意识形态,不得不受美国的影响。然而,大家有所不知,冯德莱恩的父亲当过下萨克森州的州长,他曾多次访华,跟中国建立了非常友好的关系。在冯德莱恩成长的环境里,有不少中国的印记。我和冯德莱恩交谈的时候,经常也会先说这一段佳话。对中国,她表现出敬意,愿意发展中德(中欧)关系。去年,她作为国防部长来中国访问,就是中德关系的一个重大突破,能迈出这一步也排除了很多阻力。一个政治家在双边关系上的态度有时候积极,有时候消极,实际上是基于不同的场合和不同的需要,我们不能用她的一两句话就来评判这个人。就我个人而言,看到更多的是积极的一面。

(实习生王天智对本期访谈文字整理亦有贡献)

来源:新闻晨报       作者:顾文俊